文/夏子

 

 

 

亲爱的，不要因为我的残缺而怜悯，同情不等于爱情，岂能施舍？
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感动之情，偏偏到最后你给予的是愧疚之情。
不要试图去寻找，因为我早已住进离你心脏最近的地方，无时无刻关注着每一次跳动，直到它停止的那刻，我便一同静止，飞向属于你我的天堂，此生无憾。

—悔青落笔
 
黎悔青第一次遇见于楚凡就酿成了一场悲剧，永世的劫难。

那天阳光安好，正是难得的五一假日。她挽着男友唐豪的手臂欢呼雀跃，在市区繁华地段一家家服装店进进出出，好不惬意。直至夕阳临近，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准备打道回府。悔青把东西甩给唐豪，迈着小碎步跑去马路边向出租车招手。因为节日的关系，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好几次眼巴巴地望着出租车被别人捷足先登抢先上车了。悔青有些失落，踮起脚瞄着前方驶过的的士，找准目标后，踩着高跟鞋自顾自的往驶来的方向奔跑，这一次她是招到了出租车，却没料到从相对的方向一辆车速过快的白色轿车正逼向自己的身体。随着一声欲耳震聋的急刹与周遭人群惊恐地尖叫声，唐豪手中的包装袋散落一地，不顾汽车警告的喇叭声飞奔了过去……

 

黎悔青被一个噩梦惊醒得睁开了紧闭了四日的眼睛，彷徨不安，一脸的无助，俨然一个弃妇。母亲与唐豪看到她的醒来，祈祷的心总算放下，双双露出欣慰的眼神。悔青紧紧捉住唐豪的手舍不得放开，生怕一不心就会消失不见，很长时间才回过神来。正欲坐起身来抚摸他的脸，不论怎么使力，下身却动弹不得。颤抖着手伸向被褥里，左腿已是空空如也。“妈，唐豪，你们告诉我，这是在梦里对不对？”她的声音低至尘埃，用着几近乞求的目光渴望听到想要的答案。母亲的眼泪顺着苍桑的脸一直往下流，很浑浊。唐豪则双手抱头，闭上眼，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扼杀了她仅存的幻想，终是接受不了突来的噩运，哭得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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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说爱情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淡，而用在唐豪身上却截然相反。半个月后，唐豪向她提出了分手，辞了职回了江西老家，说是父亲犯了重病得悉心照顾。黎悔青心里很清楚，因为这一场无情的车祸，他的一个借口便把五年的感情彻底划清了界线，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不应验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更何况他们还未踏入神圣的礼堂。她相信，唐豪是爱自己的，只是还未抵达为了爱情历尽艰难也要走下去的信念，他家本就不富裕，还要供送弟弟上大学，一个残废的女人不仅无法分担压力去工作，更是一个累赘，误了他的前程。她虽以大度之心站在男友的立场安慰自己，心里仍旧揪心的痛，枕头上从来都是潮湿一片。有的时候情绪激动，在病房里大喊大闹，愤怒地打翻母亲煲的营养汤；有的时候圆睁着眼睛，精神恍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身子日益消瘦。

 

一直不肯现身的肇事者露面了，当他敲开门走到床沿边表明身份时，黎悔青满眼恨意地盯着他足足三分钟，把他怀里的康乃馨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随即抓着他的手，在手腕上用尽全力久久咬住不放。“混蛋，你的一时大意毁了我的一生，我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善终！”黎悔青咬牙切齿地怒目相视，嘴角残留着血迹。“对不起，对不起……直到今天我才鼓足勇气面对你，这些天我被良心遣责的寝食难安。我知道，就算耗尽我的一生也弥补不了犯下的错误，如果你觉得把痛苦发泄在我身上会好受些，那么，你尽管打吧，我绝不躲闪。”男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低着头不敢正视她。黎悔青使劲地捶打着坐在床沿边的男人，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直到筋疲力尽，手腕酸痛才罢休。

 

男人总是隔三岔五的提些营养品与水果来探望她，只是每一次毫不例外的黎悔青都会把他送来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辟里叭啦的费尽全力捶打他的胸膛。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无法忍受卧床的痛苦，身体残疾所带来的不便，她艰难地从床上滚至地板，一步一步爬向窗户，正欲了结余生，男人正巧赶到，迅速的把她抱了下来，全然不顾她的拳打脚踢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黎悔青火了，大声质问，你凭什么救我，我的生死与你无关。他头一次厉声回击道你是花上几分钟就解脱了，那你妈呢，你让她在丧夫后还要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双重打击吗？你的命是她给的，你凭什么去结束它？这句话逼得黎悔青无言以对，把身子蒙进被子里隔离窗外的阳光。

 

后来，黎悔青慢慢的接受了事实，心态平静不少，也知道毁掉她一条腿的男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他叫于楚凡。天气晴朗的时候，她的心情也一点点阳光起来。偶尔会开玩笑说，于楚凡，我有幸能撞上这部气派的奥迪，而不是出租车，公交车，否则以我的家境，这条小命早就不保，苟且不到现在。当然最主要的是你勇于承担一切，起码哪天我不在了，也不至于死不瞑目，不知道凶手是何许人物。于楚凡疼惜的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搂着她动情的说傻丫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腿，不管你想去哪，我都会完成你的心愿。黎悔青伏在他怀里，有短暂的时间里被深深打动，却突然神经质抓破他的胸口，食指指向他的脸，吼破喉咙地喊：“于楚凡，你给我滚，要不是因为你，十日后是我和唐豪成婚之日，我黎悔青落到如今的惨局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我不怨唐豪，他虽负了我，但我理解他的苦衷……”

 

于楚凡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黎悔青在医院的花园里透透风，身旁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推着轮椅上的女子擦肩而过，看得出来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女人的一只裤管下方空荡荡的，与自己不同的是对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与男子有说有笑。黎悔青频频回头，心里有所触动，便叫于楚凡停在一个石凳旁要他休息下。她第一次很温柔面向他，楚凡，相处这么久了，不介意说说你的事吧，我想听听。于楚凡对于她的转变有所不适，调整情绪后，慢里条斯的告诉她自己因为几年的拼搏，在此城也算混出一翻成绩。他说那天赶去飞机场挽留执意要去新加坡的女友，却没想到因为心中焦急一时失手酿成大错。她突然不再恨他了，心中涌起一股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慢慢取代了唐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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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悔青出了院，搬进了于楚凡的单身公寓，开始了同居生活。

黎悔青的妈妈以死逼迫他必须对犯下的错误负之责任，一个并无倾国倾城美貌的女子如今沦落为残疾人，今后有哪个男人愿意照顾一生呢？于楚凡有些难为情，他本可以拒绝这无理的要求，因为自己已承担了全部医疗费用，并绦�去新加坡发展而分手的女友吗？原来他一直把她放在心底念念不忘，自己只不过是一次肉体的替代品，何其可悲！

 

黎悔青算得是个聪明理智的女子，以至于不论内心有多挣扎，强忍着疼痛不予点破，依旧不动声色地照料着他的生活起居。她去电台求助情感节目的主持人，主持人说曾经的恋情无论峰回路转，时过境迁总会在心底占据着一处位置，每每触景生情，勾起回忆。只要他没有与对方旧情复燃的可能性，那么女人为了今后的幸福势必会有所牺牲，更何况因你外在的缺陷，男方这么好的条件……黎悔青信心满满地说有朝一日自己的真心定会打动他。可她却忘了未婚同居本就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何况还是不甘不愿被逼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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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往往遂不如愿，就在她正乐此不疲地捧着揣测男人心的杂志时，杏荷出现了，就像点燃了一颗定时炸弹，时间一到便炸毁了最后一线生机。

 

那天楚凡吃过晚饭后去浴室洗澡了，她窝在沙发上聚心会神的看着肥皂剧，于楚凡落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了短暂的信息提示音。平日里她从不查看他的手机，因为他知道很多男人因此特别反感女人，甚至很大程度的影响了感情。她经过几番的心理斗争，最终以第一次及最后一次的自我辩解促使她摁了查看键。这一看期待的心瞬间跌落谷底，不见天日。楚天凡探出个头，和着电视声说悔青，帮我把放在卧室里的浴巾给我。她赶紧把手机揣在怀里，应了一声“好”，见他关上了浴室的门，颤抖地删除了信息。她以为这样，便不会被他查觉她的查看信息的行为，也让对方的短息石沉大海，了无回音。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

 

半夜里，黎悔青被震动闹醒，于楚凡轻手轻脚下了床，去了阳台才接听电话。她小心翼翼爬在冰凉的地板上，跟随在窗户底下，尽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寂静的夜晚却被她听得一清二楚。楚凡说我没有收到信息，也许是信号故障吧。他无比深情地说杏荷，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你无时不刻无不盘据在我的脑海里，尽管我用工作忙碌自己，饮高浓度的烈酒麻痹，却始终挥不去你的影子。如光能够倒流，我一定绕道而行，挽留你决然而去的心，哪怕最后输到放弃一切跟随你而去……这一句话烙得她五脏六腑全挤在了一起，几近窒息。那是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的柔情，她再也听不下去，爬回了床上。约莫半小时后，于楚凡进了卧室，轻轻地唤着悔青。见无反应，便侧身睡去，一会便有轻微的鼾声传来。背向的黎悔青已是无声泪下，一夜无眠。

 

杏荷风风火火的回国了，确切的来说是回来重续前缘。当然这一切都是黎悔青的猜测。比如于楚凡三两天头的彻底不归，问其原因说是加班太晚，在公司里的办公室里睡下了，或者是陪客户应酬太晚，怕打扰到她休息便没回家等诸多借口。可在如此繁忙的超负荷工作下却精神焕发，对自己亦是愈发冷淡，不理不睬，甚至觉得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很是碍眼。这不正是出轨的迹象吗？喔，出轨两个字似乎用以说明不够格，充其量只能说是旧情重续吧。

黎悔青见到了这个让于楚凡魂牵梦萦的女子—钟杏荷。
钟杏荷从于楚凡的手机名片里找到了黎悔青的号码，主动联系了她约在附近的公园。她蹒跚着脚步达到目的地，才第一眼，她便在心里败下阵来，自惭形秽，难怪楚凡如此迷恋她，相比之下，用最原始的比喻就是白天鹅与丑小鸭的天壤之别。钟杏荷平静的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奈何命运太坎坷。但给你造成的伤痛楚凡已在经济上全权负了责，而且把自己也奉献了出去。楚凡他并不爱你，只是觉得你可怜，狠不下心来与你一刀两断。我们才是真正匹配的一对，请你成全我们吧。这是我这些年来积蓄下来的钱，你收着吧，我知道这些根本弥补不了犯下的错误，但也只有这种方法尽到锦薄之力。

 

黎悔青愣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空洞。半晌，她说钱你拿回去，我不是贪图富贵之人，我会考虑与他分开的，再见，或者再也不要见了。她的眼泪就这么毫不争气地滴湿了钟杏荷推向她面前，桌上装着钱的信封。一步一步的在夕阳的照射下拉长了无比落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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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凡，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不会满世界发了疯似的找我？黎悔青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从背后环抱着他的腰。这一句话问得无比凄凉。

胡说些什么呢，很晚了，睡觉吧。他慵懒地说着，再无动静。

楚凡，抱抱我好吗？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要求你了，也不会成为你的羁绊了。

于楚凡转过身，手臂随意的搭在她腰上，黎悔青缩进他怀里，用后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抚摸他手心里温度，泪无声的淌了下来。

翌日清晨，黎悔青破天荒的起晚了，没来得及给他做早餐，于楚凡就这么悄然无声的关上了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于楚凡下午夹着公文包敲门很久都无反应，只得掏出钥匙，他突然觉得自从黎悔青搬了进来，这串钥匙也没有使用过了。没有人俯下身递上拖鞋，没有那句惯例的“你回来了”，厨房里也没有忙碌的身影，冷清至极。有人说过没有女人的家是不完整的。他有些慌了，一看到床头柜上的那一封信，他的心便沉了下来。

 

黎悔青不辞而别了，连同衣柜里的衣服也随之流落他乡。好一会他才得愣愣地得出这个结论，一遍遍拨打电话过去却是无情的女声。他急匆匆地赶到她母亲居住的小区，邻居告诉他，她们于今早搬走了，具体落脚何处并不知晓。

 

回到家中，他懊恼地捶着粉白的墙壁，声俱泪下。黎悔青，你这个傻女人，为什么不再给我点时间？我承认一开始与你在一起只是出于一种责任，可是后来才发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你了。那些日子的忙碌是在策划着我们的结婚事宜，只想给你一个惊喜。杏荷回国是想于我重归于好没错，期间我曾经动摇过，但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我的心里装得全是你……于楚凡抱着酒瓶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和着酒劲疯狂的呐喊。

黎悔青，我这一生就耗就在寻找你的过程中。

而他也并不知晓，这个离家出走的女人怀有身孕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