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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9
破碎的脸

 

是这样的遇见。

无聊聚会,木木推开KTV包间残旧的木门,只一恍神瞬间,漠漠闯进他的视线。

如此的女子,细长的眉,淡淡的眼鼻,略带苍白的肤色,微晕紫色的唇,灰色肥大旧的厚棉衬衣,领口松动,露出凛冽锁骨,袖口处随意挽起,细腻手指捧了麦唱: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嗓音略带沙哑,却又甜美如幼童,很特别的阐释了王菲不露痕迹的魅惑。

这情节,丝丝入扣。

女子回眸,一八五的男生站在门口,像是道山,如此挺拔。仰头遇上那双眼,包含迷惘,安静,郁然,似是故人来,于是展颜一笑,嘴角向上扬起,唇边几粒小小酒窝,整人被一种柔和神秘的光包裹,让人莫名安心。

木木便看呆了。心头似是无数小虫爬过,痒痒的,无限美好,无限迅即。

 

某些时刻,遇见是毫无征兆的。你并不知道在这有限的生命中会遇见多少人。你爱的,你不爱的。你一直寻找的,你还未找到的。让你流泪的,为你流泪的。

 

有些人,遇见了,便是一生的挣扎纠缠。有些,遇见便注定是要错过。

倘若我早早告诉了你这结局,你是否依旧愿意看下去。

 

年轻人的聚会,无外乎两种结局。其一:闹场,其二:醉归。木木一干人属于后者。十余男女,横倒在沙发上多半,剩余几个大抵是情场失意,不厌其烦唱着几首老情歌,似有无限悲痛无处发泄。

漠漠微微醉意,右手支在桌上,缓慢吸半支烟。

木木把身体斜进沙发中,递与她半杯酒。

漠漠侧头看他,微微扬着下巴,略带挑拨的姿势。“酒,越喝越清醒。我想此刻,我还是迷醉的好。”

女子圆润的脸庞在昏暗灯光下绽放如花,美丽的昏眩。

这画面许多年后木木想起,依旧无比清晰。

她是横亘在记忆洪流中的一块石。时间无法将她风化,她是这样异类的存在。

 

 

 

漠漠十岁那年父母离异。

母亲是个神圣的称谓,然,担当这神圣称谓的人并不一定神圣。

漠漠记事以来,就不曾叫过母亲一声妈妈。

女人很美,淡淡的眉眼,细细的手指,小巧的嘴唇。眼波流转处,有股极致到骨缝里的魅惑。

她时常揪住幼小的漠漠,她说你怎么生了一张这样的脸,我见你就如同照镜子,你这只吸血的狐,我生你有什么用……

这些话语蹦进漠漠耳中,一字,一句。漠漠牢牢记住,不哭,不闹,只是眼神定定的看着她,看她如此美丽的脸是怎样扭曲到疯狂。

女人用尖利的手指掐漠漠的脸。洁白细嫩,如同绸缎般精致的脸上遍布月牙形的

印记。漠漠疼进心口里。

月光清凉,如水清澈。漠漠眼角渗出汹涌的泪。蜷缩起身体,以婴儿的姿态抵抗疼痛。

那个时候,漠漠已经懂得,这世间情分本就浅薄。而时间,时间是最伟大的恶魔,它可以摧毁人心中关于美好和温暖以及希望的长城。它让你绝望。你长时间身处在一个孤岛中等待人来救赎,这种等待本身就事一种绝望。你已经满心荒芜。

无处安放。

 

 

 

送漠漠回去的路上,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昏黄路灯下,洁白的翅膀打着旋不断纷飞。

漠漠身出手去接,冰凉的雪落在手心里即融化成水。

原本,手心里就空无一物。她说。

木木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漠漠像只狐,有等待了千年的幽怨。

“你相信,人是有灵魂的么?”

“从科学角度说,这是未知。人们普遍对未知感到恐惧。然而对于恐惧,社会普遍是拒绝的态度。”

“但是我相信,我常常看到她。”漠漠眼中泛起迷离的光。似乎,似乎更多的是忧伤。

木木接触过太多的人。每个人的眼睛都是表达情感最直接的器官。语言可以欺骗人,但是眼睛不会。漠漠眼中掩藏着太多情感。他无从分辨。

她就像是一汪清潭,让你无限向往,也无法触摸。就是这样清冷的吸引着你,伸出手去,却是满天的水雾飞来,清凉幽冷,寒气逼人。喜欢,又恐惧。

 

她说,我常常看到她,在月光清凉的晚上。她坐在台阶上,看我怎样梳理她留给我的记忆和伤口。我实际上是厌恶这张脸的,和她并无二至的脸。男人喜欢我,多半也是因为这张脸。你不知道我的恨。我恨我怎么生了和她一样的脸。即使到现在我也在恨她。我恨她赋予我生命,却又不能使我健康成长。她使我畸形,使我残缺,使我不能正常享受常人的欢喜,使我的世界昏暗一片终日不见阳光。我恨她。我要杀了她,我要让她消失。我恨她。消失了也不让我幸福。

女子缓慢的滑落在满是积雪的地上。身体轻轻颤抖。

木木满心苍凉,拉起漠漠,用力揽进自己怀中。“漠漠,你醉了。”怀中女子浑身颤抖,小声抽泣,滚烫的泪水滴进木木领子缝隙里。

 

无边的雪花,缓慢的,温柔的飘落。偶尔路过的夜行人目光呆滞的眼神扫过路灯下紧紧拥抱的男女。

 

这是怎样一个麻木的冷暖人间。

 

 

 

漠漠十六岁,收到林的情书。清秀的字迹泛着淡淡的香气。一如那个青涩年代甜

美纯净的爱情。

 

他写:我喜欢你微微皱起的眉头。喜欢你无意识耸起的肩膀。你愿意同我一起,倾听一叶知秋的美丽吗?

 

那是怎样一个美丽的男生。柔软细碎的发,细长眼睛,微微上翘的嘴唇,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让人内心抽动。一丝不苟的穿起校服也这样挺拔。

 

于是漠漠和林偷偷逃掉下午的课,去破落的影院看一场陈旧的电影。

漠漠坐在林的单车后。穿行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初夏的微风扬起木木的鬓角。明亮的光线撒在他宽阔的脊背。漠漠轻轻晃动着双腿,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接近幸福,仿佛阳光散发的香气正缓慢的渗进她的皮肤,她的心脏,她的血液,随她一同呼吸。

他像个王子身披光芒而来,漠漠想。

 

影院播放的是一部很老的片子,具体情节漠漠已经记不得。在中途她睡了过去,头侧着靠在林的肩头。林将她放倒在自己的膝盖上,手心托住她的脸。漠漠睡梦中看到大片的花海,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于是轻轻地笑了。

林低头看着这个睡梦中微笑的女孩子。也无声的微笑。

 

她是那些无聊男生课余的话题。毫无疑问她是美丽的,然而她自己似乎并不懂得,她总是穿洗的发旧的肥大校服,遮住已经开始玲珑有致的身材。她总是独自坐在角落,成绩并不好,喜欢写阴郁的文字,字体歪歪斜斜,也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林曾经看到她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像一只不知疲惫的鸟。也看到过她蹲在墙脚下哭泣,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抽动。

她是需要爱的,他想。他要给她爱,给她足以忘却寒冷和忧伤的关怀。

 

漠漠醒过来时,电影已接近尾声。屏幕上男人沉入深海底,去寻找遗失的爱人。我会找到你的,即使是灵魂,也要追随你。他留在人世间最后的话,写在遗书中。

黑暗中林紧紧握住漠漠的手。掌心潮湿温暖。漠漠感觉到林正将自己一点一点的剖析分解,将温情一滴一滴的融进自己的血液中。她感恩,且无限感激。

 

回去的路上林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调调。夕阳散发出最后的余晖,将万物度上一层金黄。漠漠把头轻轻贴在林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睛,贪婪的索取林的味道。

若能在这一刻死去就好了。

 

 

 

他是爱上漠漠了。

自上次相见之后,就没有漠漠的消息。木木去问,得来的消息也甚是模糊。漠漠一向在圈中行踪不定。并无关系亲密的朋友。据说她无固定工作,也无固定居所,

更重要的是,无固定男友。但是这并不阻碍木木对她的想念。他迫切的想知道有关漠漠的一切。

小贝说,这种女人你可以欣赏,但不能喜欢。

木木问,为什么。

“因你无法把握她。而我们的生活,是无比现实的。”

木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清楚自己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相夫教子的女人。他要爱,如果不能爱,那便是死亡。

 

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雨夜,木木接到漠漠的电话。

“我是漠漠,我在旅馆,我病了。”漠漠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无比。

 

凌乱的旅馆房间里到处是潮湿腐旧的气味。漠漠躺在窄小的床上。脸色苍白的凸显出一种模糊的青色来。细密的汗水潮湿了零散的发。小巧的唇痛苦的紧闭着。

木木用手量她的额头,惊人的滚烫。喂她吃下退烧药后,漠漠开始说起胡话来。

她说你不要来找我,是你该死。是你不让我幸福。

木木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轻轻抚摸。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幽灵一样的女子。

他知道她的悲痛他无力承担。可是他却想给她很多很多的爱。她是个太缺失爱的孩子。但要怎么给呢。

 

黑夜到来。在漠漠清醒的一刹那,木木说,你听着,我要你和我走。我要你面对阳光。你是属于阳光的。你该清醒过来。

漠漠黑暗中的眼睛明亮异常,放佛要溢出水来。木木伸出手去接,几滴液体落在他掌心。

你知道吗,你的泪水真美,我想把它穿成珍珠,戴在手腕上。

 

 

 

明天,林将去往韩国。

漠漠站在蔷薇花架下等他。

林远远走来,看着花藤下的女孩,一股盛大的落寞流进血液中。

女孩只是沉默着。紧闭着唇。双眼中的悲伤让林融化。林低下头去亲吻女孩花瓣一样清香的脸庞。摘掉落在女孩发间的蔷薇花瓣。呆立片刻,转身走开。漠漠双肩颤抖着。目光中的决绝燃烧了整个天空。

自此,她再无牵挂。

 

回到家中,女人目光轻蔑的撇着漠漠。“怎么,小情人走了?我倒真小看了你,会勾引男人了!”

漠漠面无表情的呆坐在地上。他走了。她的温暖。她曾经以为身披光芒来拯救她的王子。世间情分本就十分浅薄。她早该没有期待的。

女人挑起漠漠精巧的下巴,狠狠的抽打漠漠一侧的脸。“我就知你没用!倒学会勾引男人了!却留不住人。不准你这样看我!”女人抓起墙角的精细的高跟鞋砸到漠漠的头顶。“不准你看我!我要你有什么用!和我一样的脸!”

两天之后,女人死了。

漠漠看着女人走下台阶时脚跟不稳滚落下去。女人的头撞击在墙壁上,盛放出妖娆的血花。女人细细的鞋跟断落一旁。

漠漠蹲在台阶上,看着脚下缓慢流淌的血,无声的微笑。

细微光线中女孩的脸上满是绝望。嘴角却挂着笑。这情景,诡异的发抖。

 

 

 

木木已经确认的幸福就是一早醒来看到漠漠恬静的容颜。漠漠是神秘的。是美丽的。是圣洁无辜的。他为此欢喜。却又时刻担忧着。

漠漠常常对着角落发呆。眼中一片死的寂静。木木问,你看什么呢?漠漠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她说你看不到的,她就坐在哪里,她嘲笑我勾引男人,她用高跟鞋砸我的头,她说我有张和她一样的脸。漠漠忽的揪住木木的衣角,“你帮我好不好,我不要这张脸。”木木拉住漠漠的手,悲哀的叹息。她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他考虑,要不要带漠漠去看医生。

 

漠漠到来的第20个夜晚,木木实在忍受不了她对着同一个角落发呆并重复同样的话。他抓起角落的书朝她砸过去。漠漠诧异的看着他,眼角挂着泪,像细碎的钻石。漠漠飞快跑进浴室。木木伸手去推,门是锁住的。男人懊悔着沉默。

漠漠脱掉衣服。仔细的清洗每一存肌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墙面上的镜子。漠漠不想哭泣。可是泪水一直在流。她看见死去的女人身体漂浮在半空中,轻蔑的嘲笑着她。她看见自己和女人一样的脸同样漂浮在半空的另一侧。于是她拿出刮刀擦净镜子一寸一寸将自己的脸上的皮剥下。鲜红的血,从浴室的门缝中流出……

木木跌坐在墙角。他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情绪失控到这个程度。漠漠会不会有事?一种强烈的不安充斥着木木。他走到浴室前敲门。他说漠漠是我不对,你开门好不好?良久,没有回音。木木用力撞开浴室的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击着他。氤氲雾气之中漠漠精致的裸*散发着圣洁的光芒。粘稠浓烈的血液从她血肉翻飞的手腕上不断涌出。木木睁大了眼睛看着漠漠血肉模糊的脸,胃里翻江倒海的抽搐。

 

漠漠就这样死去。木木常常在梦中见到漠漠支离破碎的脸。她说,为什么我到死也没能摆脱她。木木看到另一张和漠漠一样的脸布满沧桑。她说,你摆脱不了我。这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