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前模糊起来。我想我是有点困了。
外面如墨一样黑。
我抱着枕头站到窗前。
一个星期。我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
我打开窗子。风把我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我的心有一点痛。
忽。我笑起来。什么是心痛。
然后我的脚尖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痕。
我跟着节拍跳起来。一直旋转。最后扑到了地板上。
我开始唱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面的紫色吊灯。
八九。
细河畔的百慕树在七百年的冰霜解冻之后。再度吐出米黄的花蕾。
它生长的地方。三道水的交结处。红色赤水。黑色弱水。青色瑶池水。
‘噶。百慕开花了。’一根青葱玉指点到花苞上面。花朵如琉璃一般破碎了。
我看到一对黑色的眼瞳。她正好奇地端祥我。正如我看着她。
‘一个女孩子。好生把她养大。可不要给母后看到呢。’
我被细心地藏到一个袖子里。里面很香。我竟然睡着了。
后来我就叫这个黑色眼瞳的女子玳妃。虽然我很想叫她妈妈。可她告诉我。我是一个天孙。
跟她不一样。
天孙是什么东西。
我歪着脑袋看她。
我每天唱歌。在地上爬。身上被染得黑一片青一片。
玳妃把我抱起来。然后丢到她炼丹的炉子里。
她说这是给我的惩罚。其实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我每天都会给她泡一次丹药澡。
有一日。我不小心掉进了湖水里。
我呛了几口水。我大声叫玳妃。可她却没有像平时那样从我们的红房子里跑出来。
一只很大的手把我捉出了。
我挣扎。疑心碰到了怪兽。玳妃曾经打我的屁股。说我再不听话就让怪兽把我捉去。
我想我玩完。
然而。我以为自己死翘翘的时候。我被大手带出了湖面。
我看到一个头戴华胜的妇人。
她微笑看着我。‘你不知道从弱水掉下去。会死的么。’
‘你是谁。’我歪着脑袋看她。
然后我看到玳妃跪在不远处。
她喊她母后。可妇人那么美。一点看上去没有玳妃大。
妇人笑着看玳妃。缓缓地说。‘玳妃。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很好。’玳妃连头也不敢抬。
玳妃不应该是弱水的主人么。为什么她看上去这么怕这个妇人。
我瞪着眼望妇人。因为我还被她捉在手里。
我望她被放大几十倍的面孔。怀疑她掐死我犹如一只蝼蚁。
‘还想回去么。’妇人看了我一眼。笑起来。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的手指从我的脖子松开。然后她自己恢复到跟我们一样大小。
她望着我‘你说她是我的天孙。’
‘是。母后。’玳妃连头也不敢抬。
‘她看上去很有趣的样子。’妇人的眼睛笑起来。很美。可我对她没有一点好感。
我被带回了天宫。妇人住的地方。每天都有天女服侍我。给我穿漂亮的衣裳。可我不开心。
我找不到玳妃。我每天不吃东西。
妇人听到后。只是说‘她是天孙。不吃不会饿着。’
我谁也不理。每天趴到云端往下面看。
巫罗叫我小心。千万别摔下去。否则王母会怪罪。
王母就是那个把我从玳妃身边带走的人。巫罗说。她是我的祖母。
她不告诉我下面是什么。我看到云朵下面很多像小不点一样的人在走来走去。
黑色的炊烟从他们的比沙子还小的房子里升出来。
他们在比我眼泪还小的水里面游来游去。还欢快地笑。喊着追着跑。
我不知道那就是人间。
我想念弱水。
可我不会飞。我不知道弱水在最远的西边。
我偶尔会抓住一团轻风。我把它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然后它渐渐有了色彩。我觉着好奇。继续把它缠绕。
它变成一条七彩的腰带。
原来我竟是个天生的织女。
我被带到了祖母面前。
腰带被献给了她。
她赐给我一堆宝物。要我以后每天织布。
我每天躲到仙殿。彻夜不眠。用轻风。细雨。白云。织出九万九千丈的锦缎。
锦缎上的花纹奇异瑰丽。穷极绚烂。这在天界是从来没有过的。
祖母把它挂到瑶池的上空。在夕阳的掩映下瞬息万变。赢得上下十万仙人的啧啧赞赏。
‘不愧是我的孙女。’祖母满意地笑着。‘竟能织出漫天晚霞来。
我一身素色的长袍。站在霞光之下。自己都要陶醉了。
祖母说。从此。每天都要有晚霞出现在西海的天空。
我抬头看天。没有点头。我用一个很完美的姿势倾身。然后从云朵上掉了下去。
我的眼睛是笑着的。
那块褪去的皮。
我把它藏起来。我是一个仙女。
我的名字。叫做七。
我会飞。虽然我没有翅膀。
我有一个爱人的。
传说有人把他叫做董永。有人把他叫做地瓜。
其实都是错了。
我的爱人。我失去了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远得让我忘记了他的名字。
我只知道他存在过。
我每天重复做一些事情。
从前是织布。
我某一天从云彩上跳下来。
她们以为我已经死去。
因我只是一棵百慕树的产物。我在天宫居住的时候。每天织布。没有学习过任何法术。
可她们忘了。我生长的树。有七百年。树的根伸到黑土里。
它生长的地方。三道水的交结处。红色赤水。黑色弱水。青色瑶池水。
我的身上带着这几种因素。
我怎么会死。
我一直存在着。
并且以人的形态。
我融入到凡人的生活中去。
我每天吃饭。行走。写字。看书。听英文歌曲。学习。工作。
我像一个正常人。
又异于人。
我会在黑夜里背朝天空。
行走。
我不能飞。
我不是怕被她们发现。
我只想有自己的方式。
我褪掉一层皮。
我飞的力量。积聚在上面。
我快乐地笑起来。
我望着天边的云彩。
用手围绕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