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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6-9
16岁的夜,我看见天使在飞翔

题记——  
  
我知道,16岁的我什么都知道。
他爱我,他就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无怨无悔的放低,直到低入泥土。

 

◆文/魅儿°幻

 

1:【男人,在我的生命里不是个东西。】
  
我对着厚重的铁门,张牙舞爪,疯狂的程度几乎要把这个世界捏碎。之后,我听到一声巨响,“啪”的一声,四周一片黑暗。我开始下陷,柔软而轻盈的身体像一只女妖。
上空传来一声嘶哑破碎的男声。小凡子,小凡子。我的小凡子。
我睁开眼睛四处寻找,慌乱的神色下面依然是惊恐的黑夜和冰冷的空气。

我其实叫季如钒。村里人都叫我小凡子。
我的人正如我的名,是城里人眼中土的掉渣的那一类,永远都是淹没在社会的底层,既而像一只蠕虫一样缓慢的爬行着。

2003年的一个冬日,母亲送我到村口,千叮万嘱的抹着眼泪说,“钒娃,到了城里,照顾好自己,不要再打架惹事。你妈我命苦,嫁了个只会赌博、喝酒、打女人的男人,你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我轻轻的“嗯”了一声,转身跳上进城的车子,透过后窗污垢斑斑的玻璃,母亲老泪纵横的脸淹没在肮脏的汽车尾气里。
那年,我13岁。
我从不知道童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我把坐在我后座踢我屁股的男生的鼻梁打断,被迫缀学后被叔叔带进城里,我都不知道“父爱”二字一撇一捺的轻重。
我终于有机会离开了,那本呆坏帐的家,它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让人惶惶不可终日。我再也不会听到父亲输的精光后醉醺醺的扯着母亲的头发发出的咆哮声了,我渐渐酝酿成形的仇恨像毒瘤一样潜伏在我体内,吞噬着我的每个细胞,它将在我离开的这一天升华为“报复”二字。

我第一天在叔叔的工地门口擦皮鞋的第一个客人,就对我打起了主意。他一双贼眼一直盯着我过于丰满而和年龄不相仿的胸部。
我嘲笑他,男人眼里原始的欲望。我厌恶他,满口的南方腔调。
我咬着嘲笑和厌恶一下一下的擦,第三回抬头,发现他有着英俊的脸,嘴角游荡着放肆的笑。
“猪眼要掉下来了。”
他得意的笑了,问我,“丫头,你长的还不耐,我给你介绍份正经点的工作吧。”我二话不说,拿起鞋油抹了他一脸,然后扬长而去。

可怜男人们总觉得我是个猎物,其实擦皮鞋已经不是第一份工作了。进城后我拣过破烂,做过保姆,被男主人强奸后沦落到发廊的洗发妹。若不是那个挺着啤酒肚的老男人那一双布满老茧的粗手往我胸衣里伸,我想我不会在工地门口给人擦皮鞋。
呵。男人,在我的生命中根本就不是东西。包括被我打断鼻梁的臭小子。
欧阳泽也一样,那个被我摸了一脸鞋油的瘦高男人。
再见到他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给你找了份看电梯的工作,看样子你不过20岁,擦皮鞋这行当不适合你。”之后淡然的转身离开。
我怔在那里,看着他清瘦的身影逐渐消失成一个点。
欧阳泽,某某世纪集团物业总公司工程部部长。
他的名字有着上扬的声调,一如他美丽质感的脸,那种很欧化的英俊却在我看来是一种讽刺。
这一年,2005年秋天,欧阳泽,这个男人闯入我的生命。他26岁,我不过才15岁。


2:【报复的欲望,在我的身体里结痂,长出锋芒的刺。】

 

电梯开了,不留我开口的余地,一双灼热的唇贴住了我的嘴巴。我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碰到冰冷的电梯壁,三秒钟后,我用力推开,除了欧阳泽不会是别人。
立刻,我挥起我的粉拳不遗余力的砸向他棱角分明的脸,接着一股腥红的液体从他的鼻腔充斥开来,渲染成一朵鲜红的花。他恶狠狠的眼神仿佛要把我整个身心扼杀在他的怒气中,我扬起得意的下巴不屑的目送他消失在电梯外。直到“砰”的一声,我的心跟着散落一地,支离破碎的声音,刺痛了我麻木的神经。
那天之后,欧阳泽频频出现在我服务的电梯里,每次都用挑畔的眼神戏弄我几下。当然,我奉陪他的是一张倔强到极具征服欲望的脸,然后将胸部挺的高高。一次,他将对讲机在我耳垂上拨弄了几下,说:“丫头,你迟早是我的。”

晚饭时,我惊慌失措的从食堂逃了出来,心哗啦啦的往下坠。那些妇女们窃窃的私语还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倒是很性感啊,不过就是凶了些,听说她在工地门口擦皮鞋,欧阳泽那小子为了和哥们赌钱把她拣回来。
“大概不是处女了吧,要赌什么呢。”
那一夜,我始终无法入睡,脑海中翻滚着那个千刀万剐的男主人。他撕撤开我的衣服,强行进入我的下体,张狂的蹂躏像把尖刀撕裂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最后所有的意识被泪水淹没。灼伤后余下的是纯黑色的伤痛。

醒来的时候,枕边大片的潮湿。突然一个念头,我立刻飞奔到附近的一家小医院。
从手术室出来,我嘲笑这个肮脏的世界,世界里的男人。我恨。
欧阳泽,很好。你不是要赌钱吗?正好,你押你的砝码,我押我的砝码,我们在彼此身上各取所得。


3:【温暖,来的太突兀,报复的姿势在慌乱中被夭折。】
  
我怯怯的拽着欧阳泽的小拇指,在偌大华丽的商场羞的抬不起来头来。我知道我与这里的格格不入会引来无数怪异的目光,我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的走。
欧阳泽说,“小凡子,看看喜欢那件就试试。”
我望着镜子中从头到尾包括胸衣、底裤都涣然一新的自己,呆了。我知道我美,从进城那天起,在男人色咪咪的眼神中我就知道,但,没想到我会美成这样。我一下子扑进欧阳泽的怀里哭了,不是一般的哭,是哇哇大哭。欧阳泽替我擦掉眼泪,搂住我愤愤的骂道,“他妈的,这该死的世道。”

当天晚上,在琳琅满目的饭桌上,欧阳泽拥着我把我介绍给他的哥们,我听见他们喊我嫂子。当即我羞得满面通红,好似即将进入洞房的小媳妇。
埋头吃饭的时候我就认了,我决心让欧阳泽“得逞”。我抬头望了一眼往我碗里频频夹菜洋溢着一脸幸福的欧阳泽,今晚开始,我便跟定他。

我发现欧阳泽是个精细的男人,公司分给他的单身公寓被他装扮的好似小巧玲珑的淑女。我赤脚站在软软的地毯上,一动不动,定定的等着这个男人过来轻解我的衣衫,或风卷残云般。
可惜不是。
他从卧室出来,将一瓶润肤水塞在我手里,捏捏我的脸蛋说:“在工地门口看见这么美的一张脸被冷风摧残着,我心疼”。我彻底楞了,半晌,听见他说:“好了,傻丫头快穿鞋吧,我送你回宿舍。做了我的女人,我可要好好的疼你。”

我确定,我是躺在了自己的单人床上,才恍然回过神来。顷刻间,热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湿了大半边枕头。
做了我的女人,我可要好好的疼你。
15年,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温暖的话,它从一个男人口中说出来,在我这片荒芜的草地上盛开成一朵妖娆的花。妖娆的有些过分,以至于让我忘记了男人在我的生命里不是个东西。


4:【爱情,滋润的是温室里的百合,而我,只是路边的野花】

 

我恋爱了。
摇曳在路边任人践踏的小野花,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亲近。她,做了欧阳泽的女人。因为,他说他疼我的时候,我记起父亲连我的手都没有牵过。
我赖在欧阳泽温柔而缱绻的怀抱里不肯离开,一度的迷恋。我们拥抱,我们对视,我们玩笑,我们孩子一样做游戏,再彼此疼爱。一切是那么的美好而宁静,幸福的光影笼罩了我卑微的出身,阴暗的童年,强暴时的丑陋,甚至酝酿在仇恨里的“报复”二字。
我终于读懂了儿时邻家小孩被父亲架在脖子上时洋溢着怎样纯粹的笑脸。那笑脸是我从未学会写的“幸福”二字。
我学着写“幸福”的横竖撇捺。这样过了100天,迎来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小凡子,小凡子。我的小凡子。
欧阳泽,请叫我季如钒。我的名字其实叫季如钒。其实,很好听。
屋外,雪一直下,映照着深邃的黑夜。
屋内,晕眩的状态下,我任由欧阳泽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汗水淋漓的肌肤粘合着一种无法言语的缠绵。我微闭着眼睛,仿佛到了一片金黄色的油菜田里,周围满是蝴蝶和花香,多么的烂漫,又是多么的芬芳。
小凡子,小凡子。从此,你是我独独疼爱的小凡子。
我所有的力气仅够在欧阳泽的身体下娇喘,没有任何言语,随即一颗心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生日快乐。我的小凡子。
随着眼睫毛上柔软的潮湿,我缓慢的睁开眼睛,掀开被窝。床单上一朵激烈盛开着的花,红的妖艳。
欧阳泽低头不语,片刻,翻身下床剪了一个大大的喜字,贴在床头。
一瞬间,我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膀。我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一阵痉挛,一个声音在我耳膜渐渐放大,涨的我脑袋生疼。
“大夫,我要恢复处女膜。”
“80元。”
对不起。欧阳泽。我不配,我这条命是捡来的,该是路边任由践踏的野草。

我赶在欧阳泽下班之前悄然离开。
慌乱的手指将前一夜凌乱的现场收拾到一尘不染。最后,我看了一眼床头,大大的“喜”字像一把火在我眼里熊熊燃烧,我多么希望它能一瞬间焚烧掉那些爬过我皮肤的丑陋的罪恶与悲凉。
“啪…”门外的我眼泪迫不及待的越过眼睫毛急急的落下。
大街上形色匆忙。没有人知道我将去哪里,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5:【我成了一只觅食的猫,四处寻找,终没有栖身之地。】

 

我流浪在街头。
夜幕降临后像一只觅食的猫,睁着大大的瞳孔四处寻找。冷风摧残的夜;迷乱的香气;肆意流放的暧昧。这是京城有名的唐人街,夜晚,我在这里。白天,和一位收破烂的阿姨在一起,坐在她的三轮车上,抬头看空中划过的飞机,迅速的消失之后有一条白色的线,荒凉的停在上方。
我不喜欢看路上或走动或停留的人群。

午夜1点,劣质的化妆品和拙劣的化妆技术堆砌出一张并不光鲜却恶俗的脸,16岁纯白的青春被涂抹的五颜六色,严重的交错在一起之后,犹如地下通道里行乞的老人身上掉下的一团污垢。
我假装正经的走进在门外哆嗦了很多天的迪厅,它有一个我喜欢的名字,叫“面具”。
DJ台上棒球帽下的男人手指间的音乐能穿透我的心脏。我合着心跳笨拙的扭动着侗体,耳边有尖叫声,还有泡沫啤酒的味道,不时身旁的男人还会碰撞到我的身体,臀部或隆起的胸。
我来不及躲闪,衣服下面有只手在我背部游移,回头时看见一个拳头已搁在男人的脸上,接着我被另一个男人迅速的拖出了人群,离开了“面具”。
一路狂奔之后,我挣脱开,气喘吁吁的蹲在路边将头埋在膝间开始疯狂的想念欧阳泽。他停下步子来拉我,他叫我小野花,“我给了一拳的那个男人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会把你买掉当妓女”。
我们继续跑。路灯下他有一头金黄的发,却掩盖不住他那张孩子气的脸。原来他还算不上男人。

我叫他黄毛,一个和我一般高的孩子。黄毛说,我第一天来唐人街,他就看见了,他从我卑怯的眼神里能读懂丢弃。因为相同,所以他怜惜。
我躲在黄毛的“窝”里,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不足5平米。
白天,仍和阿姨在一起收破烂,其实更多的时候保持一个仰头的姿势想念欧阳泽。夜晚,躲起来睡觉,醒来后给黄毛煮一个鸡蛋。黄毛会在白天睡觉,夜晚出去觅食,但不在唐人街。
这样,我可以安心的去想念欧阳泽。或者,不经意间遗忘。
欧阳泽,他会不会到处在找我。到处找。


6:【路边的小野花只能和小野草相依为命,残缺的灵魂暗夜流淌】

 

黄毛出去了。临走前说,回来时带给我一个手机,如果有“动静”可以及时让我逃。
可是,他有三天没回来了。
第四天,阿姨的破烂卖掉了。我步行很久去了易初莲花,在一瓶润肤水面前呆立了片刻后,最终带回来5个鸡蛋和两把挂面。
第5天,黄毛还是没有回来。
一个星期后,我去了唐人街。

我是在“面具”附近的公厕门口发现黄毛的,他凄苦的声音宛若游丝,叫着“小野花”。我背着黄毛回到了“家”,一路上,他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的掉。我用仅存的一把挂面加了两个鸡蛋去房东那里煮了碗面。他不肯吃,将脸埋在枕头下不停的颤抖,然后,让我赶快走。
我哪也没去,亦没有去见欧阳泽。
我决定和同病相怜的黄毛相依为命,黄毛被那个在“面具”将手伸进我衣服试图“诱惑”我的男人强奸了,背他回来的时候屁股上全是血。我寸步不离的看着黄毛,要他快点好起来,阿姨会每天送来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
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半个月,黄毛情绪稳定,房租到期后的第2天我们离开了这间“小窝”。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抹杀了冬天所有的痕迹,抬头看天的时候暖暖的日光温度泻在脸上,很甜,柔软的,像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
欧阳泽温柔的停靠在我的左心房,我选了一个最安静的位置给他。
我和黄毛逃开了“面具”背后的阴影。收破烂或者擦皮鞋。
我不再恨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我的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报复亦不会怜悯手无寸铁的我们。我时常在想,这个世界上的事到底是不是冥冥中注定的。或者,上天在为你打开一扇窗的同时将关闭另一扇门。
所以,我爱的欧阳泽,他一定是在我离开后到处找我,一定是,到处找。不然,他怎么会在漆黑的夜里突然间出现在我身后。


7:【男人,在我的生命里是两道赤裸的疤痕,尖锐而突兀】

 

一个沙尘天气的夜晚,我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病了,很严重的肺病,不停的咳嗽。我终于鼓起勇气去了唐人街。
黑暗从四周涌来,我没有任何的意识,直到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一个黑影掠过我的头顶,接着倒在地上。我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我分明看到欧阳泽瘦弱的身体,没错,是欧阳泽。
欧阳泽,这个我要在他身上下赌注的男人,这个说要独独疼我一辈子的男人,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身后。而我,看不到他眼里任何的惊恐,这是因为中了爱情的蛊。
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下一个健壮的男人,身体下面不停的有黑色的液体涌出。
第2天,唐人街上企图残害少女的流氓少了一个。

我和黄毛一起去了欧阳泽那里,欧阳泽很快安排黄毛去了重庆,到他们的下属公司做保安。我看着黄毛平安离开京城,之后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去了派出所。
我想,我该为欧阳泽做点什么了。
我以一种满足的姿态微笑着,安然的呆在冰冷的铁窗里,我想用余下的仅能呼吸的力气来祝福欧阳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呵呵。可惜,没有人能成全我,老天爷不给我任何机会,存心要让我带着这颗破碎的心从今往后在悔恨中度日。于是,我关了两天就被放出来了。
我从铁门里跨出来,欧阳泽从另一个铁门里跨进去,他在对我微笑。他的笑容那样肯定,一如那个飘雪的清晨,颤抖的双手将那个大红的喜字贴在煞白的墙壁。我的脸上没有眼泪,亦和那个飘雪的清晨一样,只是面部肌肉一阵痉挛。

我们都忘了,可爱的老天爷他有一双翻云覆雨的手,他可能随时给你意外的惊喜。只是这一惊不要紧,要紧的是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他要去了。
我知道,16岁的我什么都知道。他爱我,他就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无怨无悔的放低,直到低入泥土。

我对着厚重的铁门,高高的墙壁,张牙舞爪,疯狂的程度几乎要把这个世界捏碎。之后,我听到一声巨响,“啪”的一声,四周一片黑暗。我开始下陷,柔软而轻盈的身体像一只女妖。
上空传来一声嘶哑破碎的男声。小凡子,小凡子。我的小凡子。
我睁开眼睛四处寻找,慌乱的神色下面依然是惊恐的黑夜和冰冷的空气。
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这个梦惊醒。



欧阳泽,你错了。我也没有对过。
我们都以为可以用一条生命换取另一条生命安然无恙,可我们没想到,我们的生命里少了谁都不行。

我在过街天桥的中央背靠着栏杆,张开双臂做一个飞翔的姿势。下面车水马龙,我依然抬头看天,有人说,这样眼泪不会掉下来。可,我眼睛分明干涩。
下坠时,我听到薄薄的皮肤裂开的声音。很美好,像某个飘雪的夜。